山东省济南市章丘区,沉寂多年的铛铛打铁声随着“章丘铁锅”的爆红重新焕发生机。

  今年农历正月初四,节气“雨水”,也是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3》的首播日。片中涉及的手工铁锅品牌“臻三环”“同盛永”库存的两千余口锅在节目播出的几十分钟内在网店售空,数十万口订单纷涌而至又因店家无法供货而被拒接。

  抢购狂潮却没有因缺货而停息。让品牌负责人刘紫木无奈的是,此后几日上门求锅的客人、采访的媒体几乎使其位于章丘区西部的厂区“移了层地皮”。

  除了求购铁锅的人变多,想拜师学打铁的年轻人,思忖着重新拿起大锤或是开班授课的老铁匠也并非个例。

  章丘铁匠业似乎正迎来久违的春天,但争议也未停止。

  “铁锅值不值这个钱”“品质有没有保障”,这是广大消费者的疑问。

  在事件中心的章丘,围绕“谁家技艺是正宗”展开的争议也开始发酵,其中包括“同盛永”铁锅品牌的商标之争,而“怎么借机让章丘铁匠业复兴,并长久发展”更成了一大现实难题。

  始于春秋,兴于西汉而盛于唐的章丘铁匠,和他们锤下的铁材一样,在2700多年的历史中被反复烧热、锻打、淬火冷却,也经历了兴盛、凋敝、试图复兴的各个阶段。

  此次章丘铁锅爆红背后,可谓是现代文明给予这一传统行业的又一锤炼。

  “臻三环”“同盛永”生产基地大门紧锁,阵阵打铁声从里传出。 本文图片为 澎湃新闻记者 张蓓 图

  “电视上打铁锅的厂”

  “雨水”当天刮起的“铁锅”狂风,直到惊蛰还未停歇。期间几场带着寒意的春雨也没浇熄人们对章丘手工铁锅的火热抢购欲。

  风暴的中央,“臻三环”“同盛永”手工铁锅的生产基地平静得不寻常。

  位于章丘龙山镇西部102省道北侧的厂房毫不起眼,甚至没有招牌。但龙山街道办事处任意一位保安都能在听到有关“电视上打铁锅的厂”的求助时迅速、准确地帮忙指路。

  红色的厂区大门从外上了锁,整齐规律的打铁声却从里传出,轻叩铁门,急促的狗吠声响起,并无人应门。

  “臻三环”“同盛永”品牌负责人刘紫木曾打开厂门接待访客,又在几天后选择闭门,过多的访客让他无力招架。

  3月8日,刘紫木在朋友圈表示因不堪部分商业媒体骚扰,决定换电话。

  意外受波及的还有距生产基地10多公里外相公庄镇河庄村的老铁匠牛祺圣家。

  这位72岁的“章丘铁匠习俗”省级非遗传人想不明白“锅有啥特别”、能受如此追捧,他最终把“这一阵风”的产生归因于营销手段。

3月7日,牛祺圣家打制的铁锅卖到600元。3月7日,牛祺圣家打制的铁锅卖到600元。

  《舌尖3》播出后的十余天里,来自天南地北的数千名访客登上了牛家近两米高的门台,他家手工铁锅的价钱从原来的300多涨到600元,并且也并非每个人都能立刻买到。

  期间有访客摩挲着铁锅内壁的鱼鳞纹发出疑问“这就是电视上说的铁锅吗”,很快有人竖着大拇指表示“这家绝对是最正宗的”。

  关于“谁家铁锅正宗”的争论,牛祺圣显得并不在意,他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此次爆红之前铁锅并非他家主营产品,他也于多年前转型主攻铁艺品制作。在他看来手工铁锅“没啥特别”,对技艺要求不算高,虽然具有不粘锅、易翻炒的优点,但和机器造的铁锅相比也没有过多竞争优势。

  “这阵风很快会过的。”牛祺圣断言。

  “同盛永”抢注风波

  82岁的吴振永却不允许争议如风过无痕。作为“同盛永”创始人之一吴运鑫之子,他公开指责现“同盛永”品牌负责人冯全永、刘紫木“未经同盛永的人协商抢注这一商标是不对的,这是投机行为”。

  刘紫木承认抢注商标带有投机意味,但也称注册前进行过告知。

  刘紫木对澎湃新闻表示,公司并不存在任何违法行为。

  企业信息查询App“天眼查”信息显示,2013年12月,冯全永作为法人注册成立了济南三环厨具有限公司,2016年股权变更后,目前股权结构为冯全永占股60%,刘紫木占股40%。公司名下有15条商标信息,其中包括分别在2013年、2014年完成商标注册申请的“臻三环”“同盛永”等。

  冯、刘二人在2016年正式拜吴克谦为师。吴克谦是“同盛永”另一创始人吴运茂的孙子,吴振坤的儿子。

  “天眼查”信息表明,冯全永还在2016年8月注册了济南同盛永厨具有限公司,以认缴金额18万元占股90%,吴振坤则以2万元占股10%。

  吴振永对此尤为气愤,他向澎湃新闻指出吴振坤对铁锅打制工艺并不精通,其子吴克谦几乎从未从事过铁锅制造,“他们说的十二道工序实际上是十七道工序”。

  此外,吴振永称,早在1946年父辈兄弟分家时,就已写明吴运鑫分得同盛永,之后由其长子吴振庚接手运营,故而吴运茂子孙并不能列入同盛永传人。

  现如今吴运鑫一脉中却已无人制锅。接手同盛永的长子吴振庚去世多年,他的两个儿子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就放弃了打铁营生转为工人,次子吴振永及后人也未从事炒勺打制。一定程度上,同盛永手工炒勺手工打制技艺面临失传。

  上海大学知识产权学院副院长袁真富此前在采访中告诉澎湃新闻,“(抢注)合不合法的关键在于,能不能证明抢注的这家企业是有恶意的,就是明明知道同盛永这个老字号的存在仍然把他作为名称去登记了”。袁真富称,除了起诉外,老字号还可向工商局提出异议。

  吴运鑫一脉中,吴振永及其儿子吴克强、侄子吴克俭等人正在就如何为“同盛永”正名商量对策。不过吴振永也表示,如果能真正按照“同盛永”的传统工艺制造炒勺(即铁锅),用“同盛永”的字号拉动章丘的产业,不管谁抢注,只要发扬光大就是好事。

  历史上属于“同盛永”和章丘铁匠的兴盛之景,他盼着能再次看见。

  吴家“炒勺”不敌工业制造

  地处山东省济南市东部的章丘区,是久负盛名的“铁匠之乡”。

  以东平陵为中心,章丘境内丰富的铁矿、煤炭等矿产资源是铁匠赖以生存、发展的基础。章丘铁制农具的使用可以追溯到春秋初期,历史上的“农具革命”带动了矿石采掘的发展,铸、锻行业随之产生。

  3月8日,章丘区文联主席翟伯成援引史书材料向澎湃新闻介绍,1949年以前,一踏入章丘几乎是村村锤头响,庄庄叮叮当,除了少数富家经商外,绝大多数家庭都靠打铁或出卖劳动力过活,更有铁匠为谋生四方奔走,遍布各地。

  “同盛永”就诞生在遍地铁匠的时代。1929年,来自章丘绣水村的年轻铁匠吴运嘉(又作“甲”)、吴运鑫、吴运茂兄弟在济南山水沟建起炉子,开创了同盛永炒勺店。“炒勺”到后来被叫做铁锅。

  吴运嘉是炒勺打制技术最纯熟的大师傅,自立门户前,他师从当时享誉济南的一位曹姓京勺打制名家,在其身边从学徒干到打铁伙计待了八年。因工艺精湛,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同盛永炒勺店在济南可谓盛名一时。

  吴运鑫之次子,今年82岁的吴振永头发花白、耳背严重却还能清楚对澎湃新闻讲述家中那段鼎盛时期。

位于济南宽厚里步行街的同盛永手工铁锅体验馆。位于济南宽厚里步行街的同盛永手工铁锅体验馆。

  铺子里炉火旺盛,“哐哐铛铛”的打铁声直传出五十米开外,压根不愁销路也不需要出摊售卖,济南城知名的饭店如汇泉楼、聚丰德、燕喜堂都抢着上门定锅。学徒伙计十来号人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中学下课后的吴振永回家得帮忙干活。

  历史进程不仅深切影响着同盛永的发展,更影响了章丘铁匠业的变迁。新中国成立供销合作社后,铁匠师傅来到生产队开炉打锅,但自营的铁匠铺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全部消失,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以吴振庚(吴运鑫长子,吴振永之兄)为代表的生产队打锅师傅才重新在家中燃起炉灶。

  另一个品牌——“三环”正是在此时被提出,据吴振庚之子吴克俭向澎湃新闻介绍,父亲想出的这一品牌代表父子三人齐心协力打好有质量、有信誉的炒勺。

  “三环”炒勺的出现重新赢得市场青睐。从济南开来取货的车每半个月余就要上门一次,为商店专柜保证固定的货源。吴振庚家因此成为了绣水村最先富起来的万元户代表。

  一年到头围炉打铁的父子三人特意在春节前赶往济南购置新衣,穿着全新的呢子大衣往邻里亲友间一站,那种“就不一样”的滋味让吴克俭如今说起依然笑得骄傲。

  这样的红火光景没有持续太长。吴家的手工炒勺从上世纪70年代的5、6元钱一个,发展到90年代的40元一个,而此间机械化程度提升让铁匠业发生了更大的变化。

  电机厂、机械配件厂出现,人们用上了机器生产的农具,传统的打铁工艺利润薄不说,复杂的工序对人体力精力的巨大消耗让越来越多的铁匠作坊难以为继,一部分铁匠后人关了家里的铺子,封了炉子,成了工厂里的工人。

  即便有着“同盛永”字号、“三环”品牌的口碑累积,日常销路不愁,吴家手工铁锅所需花费的时间使其注定无法量产,在产品外观、轻便程度上也无法和日渐兴起的涂层锅具竞争。

  二十来年日复一日的打铁生涯还让吴克俭听力受损严重,他开始觉得心不从心,最终无奈放弃,转去他大哥开的工厂里工作。

  更年轻的吴克强也没能接下传承吴家炒勺技艺的担子。他在90年代干起了铆焊厂,虽然依旧是和铁打交道,但绝大部分时候机器取代了手工。

  打铁的手工作坊越来越少,打铁声日益衰微,章丘铁匠这个群体也逐渐淡出人们视野。

  牛家铁匠转向铁艺创作

  家在章丘区相公庄镇,自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是铁匠的牛祺圣却在铁匠业凋敝之际靠着“跟蚂蚁一样的生存能力”坚持了下来。

  他告诉澎湃新闻,自己能坚持得益于脑子快、肯琢磨。在其他铁匠守旧例修补、打制农具时,他尝试对农具进行改良。笨重的锄头经改良变得轻快、锋利,用起来不用弯腰,十分省力,“懒汉锄”的叫法不胫而走,意思是用了这锄头,懒汉也会爱上锄地。

  机械化冲击传统农具市场,牛家也未能幸免。他们却意外开启了向铁艺创作的转型之路。

  这一切始于2000年,烟台的一名大学生打听到牛祺圣,请他打了一对铁壁虎,使得牛祺圣开始摸索如何将铁匠工艺发展为艺术。他们的一切创作都源于日常生活——碾子、南瓜、葫芦……。

  此后又有清华大学的学生前来,以每日300元的工钱请牛家打一批原始农具作为工艺品用于展览。最让牛祺圣骄傲的是一盆半米多高的牡丹,花繁叶茂的铁艺牡丹从构思到创作用了近2年的时间,至今摆放在牛家院内的高架上。

  牛家的铁匠铺因自身的转型受到了更多关注,收入比此前制售铁制农具有了提高。

  而真正为牛家的铁匠铺保留了生存环境的是非遗保护。

  章丘区文化馆副馆长陈京波向澎湃新闻介绍,2006年初济南市非遗保护工作刚起步。章丘第一时间想到了历史悠久的铁匠文化,并希望以“锻造技术”来作为申遗项目,“然而老铁匠几乎没了,要么不干了,城区内的铁匠铺也找不到了”。经专家指点,陈京波将目光放在了铁匠习俗上。

  偶然的一次展览上陈京波看见了牛家的铁艺品,觉得东西不错。他与牛祺圣建立了沟通后,又了解到牛家铁匠世家和坚持打铁的故事,遂确定将章丘铁匠生活习俗作为申遗项目,2008年通过评选。

  章丘铁匠生活习俗囊括了铁匠面对的各种场合,比如拜师礼要祭拜太上老君,做学徒是没工钱帮打铁,走四方(即打行炉)和打座炉的不同讲究,甚至小到铁匠出行的报路方式。

牛祺圣家的院子,平时就在这打铁。牛祺圣家的院子,平时就在这打铁。

  申遗成功后,牛祺圣家受到的关注与日俱增,牛家的铁匠故事开始得到各路媒体报道,加之资金的扶持更让牛祺圣坚定了想法。原本在锻造厂打工的儿子也在牛祺圣的劝说下回家继续学习手工打铁技艺。2014年,章丘铁匠习俗入选山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如今牛祺圣年逾古稀,依然亲自上阵打铁,但他也越发常感慨“身体比不了年轻那会”,低血压、心衰等毛病时不时要给他下个绊子。

  他忘不了长达二十多年的打“行炉”时光。“风吹一炉火,锤打四方财”,讲的就是将风箱、铁砧等打铁工具和生活用品全装上独轮车,游走在各乡镇招揽生意的打铁人。

  那时的牛祺圣没料到,有一天他没出门吆喝,自家小院里就涌入了数以千计的访客,绝大部分是来求购一口铁锅,更有甚者捎带着买走了家里存放已久的铁锄头。

  “章丘铁匠能否借此东风复兴”

  “现在才赶上最好的时候。”铁锅爆红后,牛祺圣发出感慨。他也担忧、踌躇,“章丘铁匠能否借此东风复兴”。

  打铁作为手工生产方式的代表是否注定将被淘汰,是否有必要保留?

  早前,山东劳动技师学院老师张光灿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手工打造的东西始终有它独特的美感,这是机器生产无法比拟的。

  而不论是处于商标之争两端的刘紫木、吴振永,还是受铁锅爆红波及的牛祺圣,都在这一观点上保持了统一。目前看来,对章丘铁锅、章丘铁匠的保护与发展打上了浓重的历史文化符号。

  早在2015年底2016年初,冯全永、刘紫木就以同盛永铁锅手工锻打工艺申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章丘区文化馆副馆长陈京波和专家一起对该项目进行考证,主要考证范围在其阐述的历史渊源。

  陈京波向澎湃新闻提供的书面材料显示,2008年冯全永听闻家中远房亲戚中还有人坚持锻打铁锅,遂到章丘探访,决心学习打锅手艺,同时在淘宝电商平台开设同盛永铁锅店,为其打开销路。2014年为扩大销量,推广手工锻打铁锅的知名度,冯全永邀请刘紫木及其团队通过天猫、京东等电商平台进行网络营销,刘与冯一同学习打锅技艺。

  至于有关“同盛永”历史渊源的争议,陈京波表示并不清楚,但他指出,非遗并非个人、也非公司所有,而是大众的。非遗申报本身是公益性质,前期工作并不好做,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精力财力。如果前期没有人做,等大家看到出名了有利可图后再来争,这并不利于非遗保护。

  在陈京波看来,申遗的初衷一方面在于记载濒临灭绝的项目以便消失后能够复原,另一个则在于项目申遗后能得到资金扶持,有利于传承发扬。

  据陈京波介绍,申报非遗原则包括要有完整的申报书,重点要讲清楚历史渊源、传承历史和传承人。由于部分史料难以考证,在满足前述原则下,一般谁先申报就先立项。同盛永铁锅手工锻打工艺在2017年正式成为章丘区级非遗。

  如今,济南三环厨具有限公司作为保护单位,正在为同盛永铁锅手工锻打工艺申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章丘铁匠不能在“舌尖”之后昙花一现,要让它真正得到发扬,陈京波笃定表示。

  推动章丘铁匠产业化发展也成了更具现实意义的难题。

  针对章丘手工锻打铁锅没有标准可依的问题,章丘区市场监管局标准化和计量科科长邢介帅曾对媒体表示,章丘区市场监管局与有关部门共同深入“臻三环”生产厂家,与企业进行了面对面的沟通、了解情况。目前正在帮助企业制定手工锻打铁锅的产品标准,现在初稿已经形成,正邀请山东省标准化研究院的专家进行研讨。

  除了章丘铁锅品牌所需配备的市场监管与规范在进一步完善,手工铁锅的行业协会也在筹划建立之中。邢介帅称,希望借此引导铁锅生产企业和手工艺人通过协会统一生产标准,产品价格和销售渠道。未来或将注册地理标志商标来保护章丘铁锅这一品牌。

  打铁已过半世纪的牛祺圣甚是唏嘘,他知道抢购铁锅的风潮很快会过去,但又期待着这波余温足够催生出章丘铁匠业久违的春天。